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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野鸡之死

时间:2020-01-10 作者:未详 点击:次

  我不喜欢过生日,尤其是在母亲去世之后,生日那天的心情往往很不好。
  
  不过,五十岁之后的這些年,生日却是年年过,原因是总有一些友人相约从各地而来。接到电话,我就劝他们不要来,结果却是大多无效。有的说去某地办事,顺路过来看看;有的说去某地招生,路过天津;有的说在北京学习,想到天津过周末……三三两两就这样来了,我自然无法反对。
  
  在我的观念里,有一些非常陈旧的东西。比如,过生日或别的喜庆事,就想到在自己挥霍享受时,应该做些善事。可是我所生活的这个时代,已经无法像先辈那样去街头舍粥,也无法在大门口召集乞丐。我又不愿上庙布施,所以就很难有在确定的日子里做善事的机会。
  
  只有一次,机缘凑巧,想随缘做件善事,结果却是善事没做成,反而作恶成为凶手,以致好几天心意沉沉。直到今天想起来,仍然不能原谅自己。
  
  那是我搬到社会山的头几年,在我生日那天,一群友人从北京、吉林、内蒙古、山东等地来。山东的几位上午就到了,中午小规模到酒店吃饭。吃完后步行回家,看到路边有人在卖野鸡。那只野鸡很大,长长的尾巴,绚烂的羽毛,很漂亮。大概是我的喜欢近于贪婪,流露了占有欲吧?一位朋友马上买下了它,并且为我抱回家。
  
  一看就知道,野鸡是用铁夹子捉的,所以腿部受重伤。我想:也好吧,人家过生日要进庙烧香布施。我不是佛教徒,不愿仿效。可是过生日多吃许多好东西,挥霍人间资源是有罪的,不能无愧。把这只受伤的野鸡养好后放生,也算略补我的罪过吧。
  
  把鸡抱回后,先是拴在了院子里。旧历二月,天气仍然比较冷,我怕冻坏它,晚上就用纸箱子把它扣上。几个夜晚过去了,它的伤势明显好转,食欲也似乎大了起来。这时候,我注意到为它遮蔽风霜的纸箱子有点小,以致它那长长的尾巴总是受委屈,而且它的腿是受伤的,用绳子拴着显然不利于康复。于是,我就想为它解去绳索,放进宽松的鸡笼喂养。马上行动,到街上买来了木条和铁丝网,用了一下午的时间,做成一个宽大的笼子。看到它被解除腿上绳索之后的舒展,以及在笼子里轻松踱步的姿态,我心中非常得意。我想,它的腿一定会很快康复,待到春暖花开的时候,它就可以回归大自然了。
  
  但在第二天,当我去喂它的时候,发现它蜷曲着身子一动不动,打开笼子一摸,它已经僵硬了。我知道夜里有点儿冷,所以在笼子上面仍然盖了纸壳子以遮风霜,怎么就冻死了呢?
  
  仔细一想才明白:自由的野鸡在野地里过冬,是冻不死的,因为夜晚憩息时,它会找一个有干土或枯草的地方,为自己刨一个窝,然后趴在里面,大半个身体在地下,避风又保暖。我把它装进笼子,虽然在上面有遮盖,底下却是悬空的。寒流到来,它无计可施,无处可逃。也就是说,它本来是能够自救的;而我的关心和帮助却使它无法自救,只有活活被冻死。那只美丽的野鸡,那只拖着长长的彩色尾巴的野鸡,是我亲手杀害的!
  
  由此,我进一步知道了我的愚和蠢。同时又想,与我同样愚蠢的人大概不少吧?比我更愚蠢的人大概也有吧?不幸的是,越是愚蠢者,往往越自以为是,只要权力和能力所及,就往往任意行善恶。我的醒悟是:即使做善事,也不能为所欲为。给予,是善;剥夺,是恶——我的罪恶就在于给予它并不需要的,剥夺了它与生俱来的生存方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