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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不能承受的呼吸之重(2)

时间:2013-09-04 作者:未详 点击:次

  
  这家人支付不起价值二三十万元的呼吸机,也掏不起每天一两千元的住院费用。医生教了他们一个笨办法——按压简易呼吸器。这种简易呼吸器呈球状,一端有气管连接到喉管,全靠不停捏动才能帮助呼吸,原本用于应急救护。然而,付敏足和王兰芹硬是将它变成一台永不停歇的生命启动器。
  
  参与这场呼吸接力不只是一家四口,包括亲朋好友都来帮忙捏呼吸球
  
  这是一场漫长的接力:一头是全家人甚至包括亲朋好友永不停歇的按压,一头是付学朋一口又一口的大力呼吸。
  
  “这个是能救命的球,那时候一家人什么都不做了,轮流捏球。”付学朋的舅舅王六兵对中国青年报记者回忆。
  
  付家夫妇和两个女儿守在付学朋床前,轮流为他挤压呼吸器。此外,还需要给他喂食、翻身、吸痰、倒尿袋,“谁累得实在受不了,才会叫下一个来顶上”。
  
  山里的下半夜寒气很重,二姐付牡飞记得,捏皮球时,自己的双脚常常冻得失去知觉,不得不用棉被裹住。但她发现,父母从来不这么做。因为“暖和容易睡着”,他们不敢冒险。
  
  整整7个月,付学朋的呼吸就依靠这种人工挤压。此后,在两个姐姐因需要照顾孩子而相继离开的日子里,父母依然守在他的床头。他们说不出什么励志或安慰的话语,只是用不断捏呼吸球的动作,守护着儿子的生命。
  
  夏天,王兰芹一天要给儿子翻四五次身。家里唯一一台电风扇,就悬在付学朋头顶上。冬天,她早早拆洗好被褥,把儿子身下的木床铺得厚实松软。
  
  由于长期按压,这位母亲双手拇指的第二关节严重受损,她不得不把呼吸球放在床上,用手掌按压代替手指挤捏。
  
  付牡飞觉得,是父母给了弟弟希望。他开始看很多喜剧片、小品,对抗消沉的情绪,偶尔也和家人开开玩笑。
  
  事实上,参与这场“呼吸接力”的人不止一家四口。舅舅、叔叔、堂弟、姐夫、邻居……甚至包括付学朋的同学好友,许多人都来帮忙捏呼吸球。
  
  “这是因为大家都喜欢他。”付牡飞说起弟弟依然自豪。她说在医院里,弟弟对每一个医生护士微笑,从不抱怨。
  
  这个年轻人能讲一口标准的普通话,即使躺在厚厚的棉被下面,被帽子遮住半个脑袋,只要有人和他说话,他也一定会把头努力转过来,眼神专注地看着对方。
  
  2008年年末的一天,付学朋的小叔在电视上看到,有人用自行车轮圈自制电动呼吸器,马上找到了侄女婿周国军。
  
  这位模具制造出身的男人,找来轮圈,反复试验。“不行,电机太快,转速满足不了每分钟17到18次的呼吸频率。”这个巧手的汉子又琢磨着,要用齿轮调节转速。一家人兵分三路,寻找合适的齿轮。
  
  周国军直到现在也忘不了那天的场景。几万平方米大的旧零件市场,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齿轮。他和妻子挨个摊位问过去,心情近乎绝望。
  
  “可能是奇迹。”周国军说,他们无意发现了一个小葫芦状的减速器,一头接上每分钟1500转的电机,另一头就能传送每分钟17到18转的速度。
  
  一台收音机大小的电机连着小葫芦状的减速器,再接上不到一米长的活塞连杆,焊上铁片,只要连通电源,这台机器就能按照呼吸的频率,挤压挂在墙上的呼吸球。
  
  “激动呀!”周国军抡圆了胳膊,比划着这台价值不过百元机器的运行原理,“不是钱的问题,是救命。”
  
  当这台简易呼吸机第一次为付学朋服务时,母亲亲手连好呼吸管,姐姐紧紧抓着他的手,姐夫启动开关。
  
  几乎就在电机轰鸣声传来的一瞬间,付学朋的气管里就挤入了一丝新鲜的空气。他张张嘴,发出无声的微笑。
  
  在场的不少家人却哭了。
  
  4年多过去了,电机所在的木板凳早已被黑色的机油浸透,连同板凳下的一块地板,也是漆黑一片。
  
  平时,王兰芹和付敏足不舍得启动这台山寨呼吸机。这对只有低保收入的夫妇,负担不起每月200多元的电费。他们更担心机器开得太久,会磨损甚至坏掉。
  
  当白天父亲去种水稻、红薯时,母亲还是不停地捏着呼吸球,直到晚上睡觉前父亲替补。这对质朴的父母说不出自己坚守多年的原因,只是说:“就磨吧,能磨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。”
  
  即便是这样,他们仍然不能睡安稳觉。一方面,每夜三到四次,夫妇俩要起床给儿子吸痰。另一方面,这台电动呼吸机的噪声大极了。看电视时音量要调到最大,堂姐在隔壁的二楼睡觉,也能听到响动。当夜里静下来时,左右前后的邻居都能听见,可没人埋怨。
  
  “没办法。”王兰芹说。她说话快,声音很大,脸上总挂着好脾气的笑容。面对来探望儿子的人,她不问是谁,一律道谢。
  
  付学朋深陷在那张床里。“其实,那个舒服。”他朝电动呼吸机转了转头,努力地吐着字,“稳定、一些”。有时母亲手重了,他偏过头,发出被呛到的声音。有时父亲动作慢了,他就吐舌头,表示憋闷。
  
  2013年1月26日晚上,康复之家医疗器械连锁浙江分公司一位经理前来,看着这台简易的机器,半天说不出话。这位专业人士把一个血氧测量仪加在付学朋手指尖。仪器面板上,鲜红的数字“98”跳动,表示被测量人的血氧含量正常。这意味着,付学朋的呼吸,被维持得很好,无论是靠父母手捏呼吸球还是靠运转简易呼吸机。
  
  这位经理承诺,有医生不久后就会来为付学朋诊治,评估他的身体状况,并送来真正的医用呼吸机——不上机油、不用挤压呼吸球,更不会发出隆隆巨响的声音。
  
  “那时你们都能睡好了,大叔。”他攥住付敏足的手。此外,不少人为这家人奔走募捐。有人在微博上发帖,募集了10万余元捐款;有人驱车越过十八弯的山路,送去年货。
  
  一直很平静的付学朋有些激动,“还有、希望、谢谢”,他反复说。
  
  尽管已经在病床上躺了7年,甚至连抬手的动作都没再做过,但他觉得,当年喷漆的技术“还在手上,能、感觉到”。如果还能站起来,这个30岁的年轻人想亲手抱一抱小外甥,想跟着姐姐、姐夫去城里逛逛,最想的还是能继续工作,兑现自己曾经的承诺:“爸妈你们少干点活儿,我能养家了。”
  
  他已经5年没有走出这间木屋了,甚至不记得自己的模样。翻开旧影集,其中的付学朋,时而趴在巨石上,时而站在陡崖边,眉毛浓密,眼睛闪闪发亮,十足不安分的模样。
  
  晚上,母亲在厨房里切着冬笋,舅舅、舅妈围着火盆取暖,两个外甥尖叫着追逐打闹。晚饭出锅,王兰芹照旧谁也不问,径直盛一碗,端到儿子床前,柔声问道:“阿朋,吃面不?”
  
  一旁,父亲正用那双关节早已变形的手,努力地为他捏着呼吸球。屋里飘荡着母亲的油烟香和父亲的泥腥气。付学朋就这样大口大口地,呼吸着这世间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