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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坚强与柔软

时间:2013-06-21 作者:未详 点击:次

  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分外坚强的人。
  
  2009年的最后一个星期,我被救护车送进上海瑞金医院,放置在急救室。
  
  病理室主任看到我那浑身黑漆漆的全息CT后,问了一句话,病人现在用什么止痛?
  
  我的老公,那个可爱的光头男答,现在还没有用过任何止痛药物。
  
  那个四十多岁的主任,倒吸一口凉气,一字一句地说,正常情况下,一般人到她这个地步,差不多痛都能痛死的。
  
  他们进行这段对话的时候,我只是屏着气,咬着牙,死死忍着,没有死,也没有哭。
  
  在急救室待了三天两夜,但医生不能确诊我患的是骨癌、肺癌、白血病,还是其他癌症。
  
  急救室应该就是地狱的隔壁,一间随时开启的自动门夹杂着寒冬的冷风,随时送病危病人进来。
  
  我的邻居,虽然都躺在病床上,看起来似乎都比我的精神好很多,至少不是痛得身体纹丝不能动。然而,就是这些邻居,夜里两点被大张旗鼓地送进来,躺在我身边不足两尺的地方,不等我有精神打个招呼,五点多就会被某些家属的哭声吵醒,看到一袭白单覆住一个人的轮廓。不用提醒,我知道那个人匆匆走了。
  
  如此三天两夜,令人心惊胆战。我没有哭,表现得异常理智,我只是断断续续地用身体里仅有的一点力气,录了数封遗书,安慰妈妈看穿世事生死。
  
  后来,一天两次骨髓穿刺。其实骨髓穿刺对我来说,算不上疼痛,但光头在旁边陪我,面壁而不忍再看,妈妈也已经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。
  
  我的痛苦在于,当时破骨细胞已经在躯壳里密布,身体容不得一点触碰,碰了,真的就会晕死过去。那种痛不是因为骨穿,而来源于癌细胞分分秒秒都在啃噬骨头。
  
  我还是没有哭,不是因为坚强,是因为痛得想不起来哭,那个时候,只能用尽全力屏着。如果稍微分神,我就会痛得晕厥。我不想家人看到我的痛苦。
  
  当2010年元旦我被确诊为乳腺癌四期,也就是癌症最晚期的时候,我长舒了一口气,没有哭,反而发自内心地哈哈大笑——因为这个结果是我预想的所有结果中最好的一个。
  
  既然已经是癌症,那么乳腺癌总是要强一点。
  
  至于晚期,我早已明了。全身一动都不能动,不是扩散转移,又能是什么?
  
  由于发现得太晚,癌细胞几乎扩散到了躯干所有重要的骨骼。
  
  我不能接受手术,只能化疗——地狱一样的化疗。
  
  治疗初期,我反应很大,呕吐不停。
  
  当时我全身不能动,即便呕吐,也只能侧头,最多45度,枕边、被褥、衣裳、身上,全是呕吐物,有时候呕吐物会从鼻腔里喷涌而出,一天几十次。
  
  其实,吐就吐了,最可怕的是,吐会带动胸腔震动,而我的脊椎和肋骨稍一震动,便有可能使我痛得晕厥过去。人们形容这种痛为“刺骨的痛”,我想我真的明白这个短语的精髓。一日几十次呕吐,我几十次地痛到晕厥。
  
  别人化疗的时候那种五脏六腑的难受我也有,只是,那已经不值得一提。
  
  那个时候,我还是没有哭。因为我想,坚持下去,我就能活下去。
  
  此后六次化疗结束,我回家了。
  
  儿子土豆刚满十九个月,他开心地围着我转来转去。
  
  奶奶说,土豆唱支歌给妈妈听吧。
  
  土豆趴在我的膝盖上,居然奶声奶气地张嘴唱道:“世上只有妈妈好,有妈的孩子像个宝。”
  
  歌声未落,我泪先流。
  
  也许,就是差那么一点点,我的孩子,就变成了草。
  
  于丹说,一个人的意志可以越来越坚强,但心灵应该越来越柔软。
  
  无意之中,我做到了这点,这才发现,这两者是共通的。